全书写的只有一件事:找一个「说得着」的人。名分上最近的人(父子、夫妻、朋友)往往说不着;说得着的,偏偏都在名分之外。上部祖父出延津,下部孙辈回延津,隔七十年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上部的骨架就是主人公的改名史:每改一次名,就是命被别人改动一次。对照下部:牛爱国一个名字用到底,走的却是祖父同一条路。
前三次改名都是被动的:教名是别人给的,姓是入赘换的;只有最后一次是他自己选的名字。
自上而下即时间顺序:上部(土黄框)→ 巧玲被拐(红色中缝)→ 下部(靛蓝框)。连线颜色是关系的温度,不是名分:朱红最稀罕,灰点线最常见。橙色角标 ①–⑥ 是杨百顺的谋生流转顺序。
手机上可左右滑动查看整图。人物卡中「·」后为身份;连线上的小字标明关系与关键事件。
书中年代多为虚写,以下年代为按情节推定的约数;事件序号即先后顺序。
把全书的关系按温度归拢,小说的底牌一目了然:说得着的关系几乎都不在正经名分里。
父子、夫妻、几十年的朋友
养父女、私奔的、婚外的、隔代的
日子是过以后,不是过从前。何玉芬对牛爱国 · 也是曹青娥生前信奉的话。全书最后一句,是牛爱国的「不,得找。」
按叙事位置分组;红色左边为纵贯两部的纽带人物,土黄为上部,靛蓝为下部。
延津杨家庄卖豆腐老杨的二儿子。一生被人和事推着走:学杀猪、进染坊、受洗改名、破竹子、扮阎罗进县政府、入赘馒头铺改姓吴。唯一说得着的人是五岁的养女巧玲;巧玲被拐后寻而不得,心灰意冷出延津,改名为毕生崇拜的喊丧人「罗长礼」,后半生落脚陕西咸阳,临终托孙子给巧玲捎一句话。
姜虎与吴香香之女,五岁时是继父吴摩西唯一说得着的人。「假找」途中在新乡旅店被人贩子老尤拐走,三次转手卖到山西襄垣温家庄老曹家,改名曹青娥。后嫁沁源牛书道,与丈夫儿女大半生说不着。她与吴摩西互相找了一辈子,终究没能见面;临终有话没说完,一封罗家来信把儿子牛爱国引回延津。
延津红白事上喊丧的,嗓门与气派让少年杨百顺觉得那是天底下最体面的营生。他本人着墨不多,却是全书最重的一个符号:杨百顺前半生名字被别人改来改去,最后一次改名,选了自己心里的这个人。
一心攀附赶大车的老马,处处按老马的主意行事。为让杨百利上新学,在抓阄上做局骗了杨百顺,父子从此离心。他与老马那段「相好却被看不上」的朋友关系,是全书开篇立下的孤独样本。
精明,会拿主意,被老杨奉为知己,心里却看不上老杨。抓阄做局正是他出的主意。「有人跟你好,你未必跟他好」:这对朋友是「说不着」的第一课。
长兄杨百业留守豆腐坊。三弟杨百利爱「喷空」(海阔天空地闲编),靠做局的抓阄进了延津新学,后来进机务段当司炉。兄弟三人各走各路,谁与谁也说不着。
讲《论语》「有朋自远方来」讲出别解:正因身边没有说得着的人,远方来个朋友才高兴。女儿灯盏溺亡后,他在延津待不下去,一路西行,走到心里不疼的地方才停下:为吴摩西日后的西行埋下伏笔。
受家中闲气、险些提刀杀人的老实人。杨百顺十三岁那年深夜出走,被老裴收留开导,两人有过一夜推心置腹。是少年杨百顺遇到的第一份善意。
杨百顺离家后的第一个师父。师徒本还相安,老曾续弦后心思变了,处处提防徒弟,二人生隙散伙。杨百顺的第一次谋生,败在「说不着」上。
杨百顺离开老曾后在蒋家染坊做工,终因是非之地待不住,不辞而别。漂流的第二站。
在延津传教四十余年,只发展了八个信徒,却至死不改其志。收留走投无路的杨百顺,为他受洗取名「杨摩西」,又引荐他去破竹子。一个在中国腹地找人「说话」找了一辈子的外乡人,与主人公互为镜像。
经老詹引荐收下杨摩西。破竹子是杨摩西漂流途中又一份不长久的营生。
看社火时相中扮阎罗的杨摩西,把他留在县政府种菜园。这层「官家的人」的身份,正是后来吴香香招他入赘的原因:命运的又一次转手。
县城西街馒头铺的寡妇,精明泼辣。看中杨摩西的县政府身份招他入赘、改其姓吴,婚后夫妻说不着,对女儿巧玲也没好脸色。与斜对门银匠老高私通败露后私奔。后来吴摩西撞见二人落魄却恩爱,才明白强扭的名分敌不过一句话。
吴香香真正说得着的人。私奔后与她挑担度日,苦而不散。书中最刺人的安排:背叛者反倒得了全书难得的圆满。
早亡。他的死让吴香香守着馒头铺招赘,也让巧玲成了「拖油瓶」:一个不在场的人,决定了两个人的命。
新乡旅店里与吴摩西同吃同住数日、称兄道弟的旅伴,临别前夜拐走巧玲。全书命运的铰链:没有这一夜,就没有下部。
买下被转卖的巧玲、把她当闺女养大的人。巧玲在曹家改名曹青娥,从此成了山西人。
与曹青娥做了一辈子夫妻,说了一辈子「说不着」的话。四个儿女在这样的屋檐下长大。
牛爱香在供销社上班,四十来岁才嫁给县酒厂看大门的宋解放,图的就是「找个能说上话的人」,婚后发现照样说不着。结尾打电话劝牛爱国回来的,正是宋解放。
曹青娥的另两个儿子,着墨不多;一家人各过各的日子,谁也不跟谁多说。
牛爱国与庞丽娜的女儿,父母婚变里他最放不下的人,也是他在家里少数能说上话的人。
当兵学开车,复员后跑长途。妻子庞丽娜两度背叛,他两次学祖辈「假找」;替亡母寻访吴摩西的下落,在咸阳被何玉芬一句话点醒。全书结束在他那句「不,得找。」:这回找的不是面子,是章楚红和一句没听成的话。
与牛爱国说不着,一件事说三句就烦。先与「东亚婚纱摄影城」老板小蒋私通;风波平息几年后,又与自己的姐夫老尚私奔。她不是坏在「跑」,而是坏在跟谁都比跟丈夫说得着。
庞丽娜第一次婚外情的对象,两人说得着。事发后两家闹得沸沸扬扬,牛爱国靠「假找」把脸面糊了过去。
县城北街纱厂的采购员,最终带庞丽娜私奔的人。结尾宋解放电话里问的就是:「还没找到庞丽娜和老尚吗?」
几十年的交情,因赊肉钱起了误会,一句背后的抱怨被人传着传着变了味,两人就此决裂。一句话顶了一万句,也毁了一万句:书名的反面注脚。
牛爱国遇事「能商量」的人。婚变前后的几步棋(忍、查、假找),多是找他盘算出来的。能商量事,也算半个说得着。
牛爱国能落脚吃饭的朋友之一。朋友们各有难处:能借钱的未必能说话,能说话的未必帮得上忙。
比丈夫李昆小二十多岁。与来跑车的牛爱国好上,是他此生真正说得着的人;曾要他带她走,他犹豫了。后来她独自出走、下落不明,走前有一句话,说好了见面才讲。结尾牛爱国要找的,就是她和这句话。
章楚红的丈夫。夫妻说不着,妻子出走后这段婚姻不了了之。
祖父临终托他给延津老家的巧玲捎一句话。两家人后来互通了音讯,却谁也没有动身,那句话终究没能捎到。牛爱国寻到咸阳时,罗安江已经过世:一句话,两代人都没等到。
与罗安江生前说得着,是全书罕见的圆满夫妻。牛爱国临别时她赠的那句「日子是过以后,不是过从前」,解开了他半生的疙瘩,把他从报复与面子里放了出来。